和平之烟(Peace Pipe):一个符号如何变成一句成语

和平之烟是西方语言中用来指代北美原住民仪式用烟斗的名称;英语中作peace pipe或pipe of peace。这一名称并非源自该传统内部,而是出自外来观察者的视角。因此,这个词如今生活在两个不同的层面上:一方面它指向名为calumet(卡吕梅特)的神圣器物,另一方面它也是"化解嫌隙"这一含义在日常语言中已固定下来的成语。

名称的来源

据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National Park Service)所述,这一命名源于早期殖民者与士兵最常在条约签署仪式上见到这种烟斗;由于他们只把这件器物理解为象征和平的工具,便为它冠上了这个名字。然而,仪式用烟斗既是战争的器物,也同样是和平、贸易以及社会与政治决策的器物;为条约签订盖上印章,只是使用它的部分族群赋予它的诸多功能之一。

这种命名的片面性,在斧头烟斗(pipe tomahawk)上体现得最为明显。这件一端为烟仓、另一端为斧刃的器具,由欧洲和美国的工匠制作,作为贸易商品和外交礼物流通;它在同一个物件中同时容纳了一件吸烟器具和一件武器,因此既是外交的象征,也同样是冲突的象征。从烟斗的世界历史角度来看,"和平之烟"这个名称,被认为是两个世界初次相遇时产生的一种误读,并在此后一直延续了下来。

从文学到流行文化

将这一术语带向广大读者的文本,是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于1855年11月10日出版的史诗《海华沙之歌》(Hiawatha's Song)。在题为"The Peace-Pipe"的开篇章节中,伟大之灵Gitche Manito在红色石斗岩制成的烟斗中削制出一支烟斗,借着升腾的烟雾召唤所有族群;他告诉他们要洗去战争的颜料,埋葬战争的棍棒,并用同一种石头为自己制作烟斗。此书出版之初便触及了广大读者群体。但民俗学者对这一文本颇有微词,批评它将来自不同来源的人物汇集于同一形象,并有部分章节完全出于虚构;按照Stith Thompson的评价,这首诗整体上并非出自原住民之手。

进入二十世纪后,这两个术语在音乐领域也屡屡出现。为1947年影片《Good News》所作、由Ralph Blane、Hugh Martin和Roger Edens创作的"Pass That Peace Pipe",于1948年3月20日举行的奥斯卡颁奖典礼上获得最佳原创歌曲提名。而Paul McCartney于1983年10月31日发行的专辑《Pipes of Peace》,以及1983年12月5日发行的同名单曲,则将这一术语彻底从其原住民语境中剥离:歌曲的音乐录影带重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年的圣诞节停火;两名士兵在战壕之间的空地上相遇,互相展示各自心爱之人的照片。

成语、仪式与批评

在英语中,"吸和平之烟"(to smoke the peace pipe)已经固定为"化解嫌隙、重归于好"的意思。据记载,这一说法不只是停留在言语层面,也演变成了真实的仪式。1911年初出版的一份行业杂志记载,在纽约举行的一次汽车制造商协会年度晚宴上,为表明一场旷日持久的法律纠纷已经了结,一支长柄的churchwarden烟斗被在餐桌上传递。同一时期,美国许多大学的毕业典礼和班级间和解仪式,也都建立在这一成语之上;学生们模仿原住民服饰,将烟斗依次传递。随后的岁月里,这类仪式因被视为对一件神圣器物及一种文化的模仿,而逐渐一一被弃用。

这一术语同样受到原住民艺术家和作家的质疑。登记在Confederated Salish and Kootenai Tribes(联合萨利希与库特奈部落)的画家Jaune Quick-to-See Smith(1940-2025),在其作品中以反讽方式处理原住民文化被简化为商业化陈词滥调的现象;据记载,她曾为一件作品取名为"Ceci N'est Pas Une Peace Pipe",借用了René Magritte那句"Ceci n'est pas une pipe"。如今,在博物馆和档案记录中,这件器物通常被称为"仪式用烟斗"或"calumet";而"和平之烟"则作为一句往往已忘却其起源的成语,继续留存在语言中。